去九宮格聚會粗制濫造抄襲成風已成微短劇之殤_中國網

表演刻板穿幫頻繁 復制粘貼同質化嚴重 粗制濫造抄襲成風已成微短劇之殤

漫畫/李曉軍

場景簡單、表演刻板、穿幫頻繁;洗稿抄襲,抄同行、抄長劇、抄網文,劇情同質化嚴重……

《法治日報》記者近日觀看一批微短劇發現,“重回”“重生”“總裁”“戰神”等關鍵詞頻繁出現在微短劇劇名上,并且這些微短劇從故事框架到人物設定,從服化道設計到臺詞細節,都在相互“還原”和挪用。評論區,關于同質化嚴重、粗制濫造的問題屢遭觀眾詬病。

受訪專家指出,微短劇憑借其小體量、快節奏、低成本的特點迅速崛起,成為視聽內容領域的新力量。但隨著市場的蓬勃發展,圍繞微短劇的質量問題、版權亂象也日益凸顯,從簡單的“復制粘貼”到復雜的“高級融梗”,侵權行為屢見不鮮。若無法擺脫“流量至上”的桎梏,行業恐難長遠健康發展。唯有回歸創作初心,鼓勵精品創作,建立行業自律機制,視頻平臺加強版權監管,微短劇方能真正成為“小而美”的文化載體。

表演刻板鏡頭穿幫

制作粗糙頻惹爭議

記者觀看多部微短劇發現,大量微短劇的拍攝場景極為簡單,往往九宮格局限于幾個固定的室內場景或簡陋的戶外場地,室內場景可能就是一個普通的出租屋,沒有任何精心布置的痕跡;室外場景常常是隨處可見的街道、公園,毫無特色可言。一些古裝微短劇,本應展現宏大的歷史場景和精美的建筑,實際呈現的卻是幾個簡單搭建的道具和粗糙的背景布。

表演刻板也是一些微短劇的共性:演員們只是在機械地背誦臺詞,缺乏對角色的深入理解和情感投入。在一些情感沖突強烈的場景中,演員的表情和動作都顯得十分生硬。比如在某部“霸道總裁”題材的微短劇中,演員對于霸道與深情的詮釋過于表面,讓記者感覺十分出戲。在另一場哭戲中,演員只是干巴巴地擠出幾滴眼淚,面部表情沒有呈現出絲毫悲傷。

短劇導演張明(化名)介紹,微短劇的制作成本通常低至每集5000元,部分劇組甚至“5天拍完100集”,主演日薪僅2000元甚至更低,場景多為固定影棚內的簡易布景。

“許多微短劇的后期剪輯也十分粗糙,畫面的銜接不流暢,常常出現跳幀的情況。轉場生硬,音樂和音效的搭配也不合理,聲音時大時小,嚴重影響觀眾的觀看體驗。在一些動作場景中,剪輯的節奏完全無法展現出動作的精彩,讓人看得一頭霧水。”張明說。

穿幫鏡頭在微短劇中屢見不鮮。記者注意到,有的古裝劇中,演員身上的現代配飾不經意間露出;在一些反映現代生活的微短劇中,背景中的車輛或建筑明顯與劇情設定的時代不符。比如某部號稱是民國背景的微短劇,劇中人物竟然使用手機而且還是現代款式的手機。

另據張明介紹,有微短劇原著背景設立在高中,編劇僅將高中改成大學,具體內容完全不變,導致觀眾看到大學講座期間還設置主科考試、月考排名等出戲橋段。

道具、服裝不用心也是微短劇常被吐槽的點。

在天津讀大學的宋海前段時間看了一部微短劇《再借××》,他發現演員多為不出名的網紅和素人,女主的背景是首富之女,但無論是女主的服裝,還是女主父親的手機道具等都非常簡陋、令人出戲。

“還有《皇后××》這部古裝微短劇,皇后頭飾是塑料花,宮廷地毯上竟然印有現代商標,劇中使用的‘古董’茶具是某電商平臺上的廉價塑料商品。”宋海吐槽道。

洗稿抄襲屢見不鮮

微短劇同質化嚴重

除了粗制濫造外,洗稿抄襲是微短劇創作的另一槽點。

記者觀看近期引發熱議的兩部微短劇發現,短劇A主打職場逆襲題材,講述了一位初入職場的小白,憑借自身努力,一路披荊斬棘,克服重重困難,最終在職場站穩腳跟并收獲愛情的故事。其情節跌宕起伏,人物塑造細膩,播放初期備受好評。然而沒過多久,短劇B橫空出世,主角同樣是初入職場的新人,面臨的困難如出一轍,從被同事刁難、項目被搶,到關鍵時刻憑借神秘“貴人”相助扭轉乾坤,甚至連主角與戀人相識相知的場景細節都相似。

某閱讀平臺曾起訴某微短劇制作方擅自使用其文學作品的內容。在這起案件中,微短劇制作方在未獲得平臺授權的情況下,直接使用了原著的故事主線、背景設定、情節架構、人物設定等。

有業內人士告訴記者,部分微短劇為了快速吸引觀眾,會將比較火的電視劇的核心情節進行壓縮和部分重構,修改主角名字和劇名,然后進行拍攝,情節不會有大的出入。例如經典長劇《回家××》45分鐘劇情被某微短劇拆解為11個反轉點,臺詞高度相似。

“因為微短劇拍攝成本低周期短,最新的劇作只要稍有熱度就會被立馬修改刪減劇情進行拍攝,比如電視劇《九××》《花××》都被改編成了微短劇,有的甚至不止被改編一次。”這名業內人士說。

記者還注意到,在某部微短劇爆火時,同期會出現多部同類型短劇。比如前后腳上線的《逆襲××》與《重生××》,有觀眾評論稱,這兩部微短劇的分鏡和臺詞雷同率超過70%。

宮斗爆款短劇《黑蓮××》爆火后,同一套路劇本拍了至少4個版本,甚至主演本人也會參與同質化的其他雷同短劇的拍攝。有觀眾評論:“換主演的《庶女××》,劇中梗相同就算了,連場教學景、臺詞甚至鏡頭的相似度都高達99%。開篇嬪妃在雪里跳舞凍死的場景,我起碼看了三版。”

上述業內人士介紹,隨著AI技術的普及,部分微短劇制作團隊開始利用算法生成劇本,通過替換關鍵詞、調整敘事順序等方式來規避抄襲風險。例如,某平臺短劇使用AI改寫《甄嬛傳》的橋段,將“后宮爭寵”改為“見證職場斗爭”,但人物關系和沖突邏輯完全一致。這種AI洗稿的方式,使得侵權行為更加隱蔽,增加了維權的難度。

洗稿抄襲帶來的后果是微短劇市場同質化嚴重。

在北京工作的溫女士今年春節期間刷了數十部微短劇,她向記者形象地比喻道:“走進微短劇的世界,仿佛踏入了一個充滿套路的流水線工廠。劇情的發展總是那么相似,就像是用同一個模具刻出來的。在女頻劇中,常見的劇情是女主被陷害,然后絕地反擊,一路開掛走向人生巔峰。在男頻劇中,多是男主落魄歸來,憑借神秘的身份或強大的實力,打臉曾經看不起他的人,收獲無數美女的青睞。這些劇情毫無新意,就像被嚼了無數次的口香糖,早已沒有了味道。”

溫女士介紹,她看到的微短劇中近一半都是圍繞“霸道總裁”“重生復仇”“逆襲打臉”等內容展開。例如,《黑蓮××》因女主毒殺親人、渲染極端復仇被下架后,《這個男主××》復制“出軌—離婚—逆襲”的固定模板再次拍攝,而同瑜伽場地類劇情在平臺重復出現超百次。

有編劇向記者透露,一部甜寵劇爆火后,一周內會有20部類似劇本立項。

“例如,2024年某平臺同時上線5部‘重生后聽見心聲’主題劇,主角均通過超能力逆襲,劇情高度雷同。《千金××》,這部微短劇在2024年初上線后迅速走紅,主角通過重生后得到讓家人聽到自己心聲的超能力,吸引了大量觀眾。隨著該劇的成功,平臺在短短一周內上線了5部類似題材的微短劇,劇情高度雷同,甚至連主角的超能力設定都幾乎一致。”該編劇說。

高度雷同構成侵權

作者維權舉步維艱

“著作權法規定了未經著作權人許可,以改編、翻譯、注釋等方式使用作品的行為屬于侵權行為。法院在判決中通常會比較作品的主線劇情設計、背景設定、人物設置與人物關系、情節架構等核心要素,如果這些核心要素高度一致,即可認定為實質性相似,可能構成侵權。”北京市盈科律師事務所律師緱小豐說。

緱小豐分析,從法律角度來看,“死后復生”“讀心術”這類設定屬于寬泛的創意概念。在著作權法里,單純的創意、構思通常不受保護,受保護的是對創意的具體表達。如果只是設定相同,而在具體的情節展開、人物塑造、故事邏輯等方面存在明顯差異,一般不構成侵權或抄襲。例如,不同微短劇里同樣有“死后復生”設定,一部劇復生者為彌補生前遺憾,走溫情路線,幫助家人解開誤會、完成心愿;另一部劇復生者則帶有復仇目的,劇情圍繞復雜陰謀與驚險對抗推進。這種情況下,雖設定相同,但具體表達不同,觀眾能明顯區分是兩個不同故事,就不構成侵權。

“然而,若使用這些設定時,除設定相同外,具體情節、人物關系、關鍵事件等方面高度相似,即便有細微差異,也可能被認定為侵權。比如兩部微短劇里,‘讀心術’擁有者都是職場新人,都利用‘讀心術’在職場步步高升,且在職場遇到的對手、解決問題的方式等關鍵情節高度重合,那就可能涉嫌侵權。”緱小豐說。

在中國政法大學傳播法研究中心副主任朱巍看來,創意本身不受著作權法保護。但是創意所附著的基礎是受著作權法保護的。以微短劇為例,創意所依據的表現方式包括故事梗概、腳本、語言的表達、劇本的設計以及情節概況等,都是把編劇或劇本的創意用基礎性的東西表達出來,這些可以附著上的表達的基礎受著作權法保護。

記者采訪發現,目前一些網文作者維權面臨“發現難、取證難、賠償低”的問題,這種維權困境使得許多原創者在面對侵權行為時,往往選擇忍氣吞聲。

某平臺簽約作家李小晗告訴記者:“微短劇的生命周期僅1至2個月,等走完訴訟流程,該劇早已下線,最終和解可能僅獲賠幾千元,但我付出的時間成本和精力成本遠不止這些,只好無奈作罷。”

值得注意的是,一些網文作者對于自己的作品被翻拍成微短劇這件事并不知情。“我也是自己在平臺上刷到劇情和我作品完全一樣的微短劇,才去詢問平臺編輯,得知是平臺自制劇,作品版權屬于平臺,我只能拿到渠道費。”李小晗說。

她介紹,自己的作品被翻拍成好幾個版本,她在瀏覽其他平臺時發現有一部短劇內容和自己的作品雷同,只是主角名字對不上,向該平臺反映后對方只是下架了短劇并沒有受到相關懲罰。

“我咨詢律師得知,起訴成本很高,時間也會比較長。難道這樣明目張膽地侵權,一點賠償都沒有嗎?”李小晗吐槽說。

完善糾紛解決機制

實現多元流量分配

2024年,國家廣電總局推行“微短劇+行動計劃”,要求平臺審核備案并建立侵權黑名單。抖音、騰訊等聯合發起“原創保護聯盟”,通過AI比對技術篩查抄襲內容。這種跨平臺的協作機制,為打擊侵權行為提供了有力支持。

緱小豐建議,遇到侵權情況時,權利人可優先借助平臺自身的投訴機制維權。眾多平臺都設有針對侵權內容的舉報渠道,瑜伽教室權利人應充分利用,提小樹屋供翔實侵權證據,如對比侵權短劇和原創作品的相似之處、提供侵權作品的傳播鏈接等,促使平臺及時下架侵權內容,快速止損。比如向抖音、快手等短視頻平臺舉報侵權微短劇,平臺核實后會采取刪除視頻、封禁賬號等措施。

“可考慮聯合進行集體維權,通過成立維權聯盟等形式,集中人力、物力和財力,分攤維權成本。例如多家影視公司共同對大量侵權微短劇進行集中維權訴訟,降低單案維權成本。除訴訟外,還可選擇仲裁、調解等非訴訟方式解決糾紛。仲裁程序相對靈活、高效,費用通常低于訴訟;調解可在中立第三方主持下,與侵權方協商解決方案,節省時間和成本。”緱小豐說。

在中央財經大學法學院副教授朱曉峰看來,現有的訴訟機制對于新型的微短劇版權保護存在一些不足,對此應探索便捷高效的糾紛解決機制。如建立專門的著作權維權平臺,提供一站式維權服務,降低創作者的維權成本。此外,法院可以在審查基本侵權事實無誤后,經當事人申請,通過訴前調查令的方式,向視頻平臺調取侵權人個人信息,簡化訴訟程序。同時,鼓勵視頻平臺與創作者形成戰略合作,聯合打擊侵權行為。

緱小豐建議,有效保護微短劇版權,要加強版權意識宣傳教育,向微短劇制作方、平臺方、演員等相關人員普及版權知識,提高他們的版權意識;完善版權登記制度,簡化微短劇版權登記流程,降低登記成本,提高登記效率;同時加大對侵權行為的懲處力度,提高侵權賠償標準,讓侵權者承擔更高的侵權成本,以形成有效威懾。

受訪專家指出,微短劇這一新興領域的健康發展,亟須一個穩固的法治基礎和良好的市場環境。

朱曉峰說,首先要完善相應法律法規和規章制度。基于網絡微短劇領域的特殊性,建議有關職能部門針對微短劇特點進一步制定其版權保護細則,填補微短劇等新興業態的法律空白,以提高法律適用的效率和準確性。

其次是網絡平臺要承擔相應的監管責任。作為微短劇傳播的主要渠道,平臺需要對內容進行分類管理,加強對侵權內容的監管,對持續、反復侵權的用戶采取限權、封號等措施。此外,平臺應適當引入過濾機制,探索與創作者合作的有效路徑,如通過提供文本關鍵詞、黑名單、預警名單等方式,預防、遏制網絡版權侵權行為,維護市場環境。

“還要強化公眾知識產權保護的意識。提高全民意識,構建知識產權保護的堅實壁壘,營造尊重原創、抵制盜版的良好社會氛圍。”朱曉峰說。

他認為,為了確保微短劇在生產、傳播、消費各環節中能夠享有公平競爭的良好環境,應當通過加強事前審核、事中監管和事后保護,引導市場回歸理性,從而有效提升微短劇版權保護的實際效果,促進整個行業的長遠發展。

上海誠康律師事務所律師張大成建議,有效提升微短劇質量,政府部門應加強對短劇內容的審核和監管,及時下架違規內容;微短劇行業應建立健全行業自律機制,鼓勵制作方和平臺方自覺遵守行業規范,提高內容質量;可以通過各種渠道加強對公眾的宣傳教育,提高公眾對微短劇內容質量的辨別能力,鼓勵公眾選擇和推薦高質量的微短劇作品,形成良好的市場氛圍。

“微短劇平臺應當創立多元化的流量分配機制,優化推薦算法,不應以點擊率或者觀看時長等數據作為唯一評估標準,還應當綜合考慮作品的創新性、藝術價值和社會價值,鼓勵創作者注重作品質量和思想深度。”張大成說。

受訪專家一致認為,微短劇作為一種新興的娛樂形式,具有廣闊的發展前景。然而,粗制濫造、抄襲侵權的現象卻嚴重制約了其健康發展。只有通過加強平臺監管、提高行業門檻、強化內容創作、引導觀眾審美等多方面的努力,才能有效解決這些問題,推動微短劇行業可持續發展。(記者 韓丹東)